麦田在第二冰墙脚下终止得毫无预兆。最后一株麦穗距离墙体只有一步之遥,陆游伸手触碰,麦粒内部透出温润的赤金色——和父亲戒指的颜色完全一样,只持续了几次心跳便熄灭了。
“它在告别。”刘灵儿说,“这片麦田记得每一个走过的人。第一个人走过时麦子还没这么高,后来的人越多,麦子长得越高。现在它长到了墙体脚下,自己选择停在这里,面朝北方,等着下一个人走过。”
墙体在这里不再是墨玉般的深黑色。陆游终于看清那些竖向沟壑的真实面貌——是门。无数道极窄极深的门,从墙脚延伸到视线不可及的高处,每一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框是墨玉般的黑色,光滑如镜;门扉接近骨白,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门后银白色的黏稠液体在缓慢循环,像墙体内部的血液。
银白色的光就是这些门扉透出来的。大多数门是暗的,发光的门排列没有规律——有些在墙脚,有些在极高处,孤零零地亮着。每一扇发光的门扉上都刻着同一个符号:一棵树。简化的树形,一根主干,三根分枝,树根和树冠对称。
“世界树。”刘灵儿说,“阿斯加德的入口。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它,它只对特定的人开门——在墙里留下了足够多东西的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发光门前。这扇门嵌在墙体最底部,门扉高度只到她肩膀。符号下方有一行俄文小字:“伊戈尔·迪亚特洛夫。1959年1月23日。”
伊戈尔·迪亚特洛夫——遇难者领队亚历山大的弟弟,乌拉尔山区的猎人,在搜救哥哥的过程中失踪。他没有消失在暴风雪中,他找到了迪亚特洛夫山口那扇没有关严的门,走了进来。穿过极北之地,穿过北海,踏上鲲背,穿过麦田,站在第二冰墙脚下。阿斯加德的门为他开了。他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他是第一个。九个人死在墙外,一个人走进墙里。他不是在搜救,他是在追——追那个把他哥哥困在墙里的东西。追进了阿斯加德。”
她把手贴在门扉上。骨白色材质在她掌心下微微凹陷,门扉深处的银白色液体加速流动,在她掌心对应的位置汇聚成漩涡。漩涡中央,世界树符号开始发光——极淡的琥珀色。
门开了。门扉自己变得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全透明,几秒钟内消失在墙体表面,只剩下墨玉般的门框和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往墙体深处延伸,坡度很陡,两侧墙壁嵌着蓝白色的发光纤维。
“它为你开了。”陆游说。
“不是为我,是为这个。”她翻过右手,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呈现出接近骨白的颜色。“门不是认人,是认疤痕。所有走进阿斯加德的人,掌心都有同样的疤痕。迪亚特洛夫山口那九个人也有——法医报告写过,遇难者手掌有不明原因的表皮剥落,呈月牙形。不是冻伤,是推门时留下的。门从他们掌心抽走一小片皮肤保存在门扉里,后来的人有同样的疤痕,门就开了。”
她走进通道。陆游和老莫跟在后面。老莫跨过门框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掌心没有疤痕,但门框在他经过时微微亮了一下,接近透明的光,只持续了一瞬。
通道在墙体内部盘旋上升,坡度很陡。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墙体内部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表针又开始来回跳动——通道前方突然开阔了。
一个巨大的空腔,穹顶高达数十米,被数十根圆柱形冰柱支撑着。冰柱排列成巨大的圆环,圆环中央是一棵树。
不是真正生长的树,是化石。一棵完整的巨树被封存在冰柱内部。树干粗得十人合抱不住,树皮呈青铜色,表面沟壑中有液态的东西从树根涌出,向上逆流,形成银亮的瀑布注入树冠。树冠穿透穹顶,隐没在更高处的黑暗中。树叶大如船帆,半透明,叶脉中流淌着同样的银白液体,从叶尖滴落——不是往下,是往上飘,升入穹顶变成星星点点的光,和墙体表面那些此起彼伏的光点遥相呼应。
世界树。它在墙体建成时就被封存在这里了。不是建造者砌进去的,是它自己长进去的。根系、枝干、树叶穿透了整堵墙,墙在它周围生长,包裹住它,它却继续生长,继续往更深处扎。银白色的液体是它的汁液,在墙体内部循环了不知道多少年。墙体表面那些此起彼伏的光点,就是世界树汁液在墙体末梢的每一次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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