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斯桥的月光在身后缓缓收拢。不是熄灭，是桥体内部奔涌的银白液体在他们全部过完后恢复了原本的流速——从桥头往桥尾，从桥尾往桥头，两道银白在桥中央相遇，不再融合成月光的颜色，只是安静地交错流过，像两列永不相交的列车。桥头两侧蹲踞的兽形雕像重新闭上了眼睛。透明瞳孔里保存的那些倒影——琥珀色、金绿色、五色流转、铁灰色、透明——全部沉入雕像深处，沉入哈迪斯桥对每一个过桥者的记忆底层。
桥的这一端，是吉格斯大陆。
不是碎石平原，不是针叶林，不是任何陆游见过的地貌。地面是灰白色的，坚硬如水泥，遍布龟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极淡的银白色雾气——不是世界树汁液那种温润的液态，是更接近干冰升华的，刚从裂缝中升起就消散在空气中。没有植被，没有河流，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生长的痕迹。只有灰白色的地面，从桥头一首铺展到视野尽头，铺展到另一道横亘天际的白线脚下。
第二冰墙。从吉格斯大陆这一侧看它，它不再是阿斯加德那一侧的墨玉色绝壁，不再是先祖之地那一侧此起彼伏的银白色光点。从这一侧看，它是透明的。和池水完全同色的透明。墙体高达两千米，厚度超过五千步，透明的墙体内部，封存着无数淡金色的人影——不是第一冰墙里那些鲸的脊柱和鱿鱼的触腕，不是第二冰墙先祖之地那一侧那些掌心托着光的建造者。是更古老的、更模糊的。人影的轮廓被墙体内部极缓慢流动的时间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和手脚，只剩一团一团淡金色的光晕，从墙体深处往墙体边缘缓缓飘移。飘到边缘，碰到透明的墙体界面，轻轻弹回去，换个方向继续飘。像被封在玻璃缸里的水母，像被暂停在将死未死瞬间的化石，像池水底部细沙被什么力量搅动起来后再也没有落回去。
赫克托站在桥头，扛着父亲的长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透明墙体内部那些飘移的淡金色光晕，映了很久。
“吉格斯巨人。”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墙体里那些飘移的光。“第二圈最古老的巨人种族。身高超过二十米。住在地下。地表这些龟裂纹，是他们进出地面的通道边缘碎裂形成的。他们不说话，只在洞窟深处刻壁画。壁画记录第二圈从墙体建成到现在的所有历史。一代接一代，刻满整面洞壁，覆盖掉旧的，刻上新的。墙体建成以来发生过的一切，吉格斯巨人的洞窟壁画里都有记录。但他们不给人看。不是拒绝，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他们刻壁画不是出于记忆，是出于本能——像蚂蚁筑巢，像蜜蜂造脾。历史流过他们的身体，从指尖流出，变成壁画。刻完就忘了。继续刻下一幅。”
他蹲下来，把巨大的手掌贴上灰白地面一道特别宽的龟裂纹。裂缝深处渗出的银白雾气在他掌心下短暂地改变了流向——不是上升，是往他掌心里钻。雾气在他掌心里汇聚成极小的液滴，银白色的，和哈迪斯桥体内流淌的液体完全同色。液滴在他掌心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渗进皮肤。他站起来，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转动——不是光，是更接近影像的。吉格斯巨人刻在洞窟深处的壁画，被地面裂缝渗出的雾气携带上来，渗进他的掌心，映进他的瞳孔。
“他们在下面。”赫克托说，声音变得更低，像怕惊动脚下极深处的什么东西。“在刻新的壁画。刻了很久了，从我们踏上哈迪斯桥的那一刻就开始刻。刻的是我们过桥的画面——桥体亮起月光，兽形雕像睁开眼睛，透明瞳孔里映出每一个过桥者的颜色。他们全都刻下来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地面感知的。吉格斯巨人不需要上到地表，他们通过龟裂纹延伸的根系感知地面上发生的一切。人走过，重量压在地面，裂缝深处的雾气就把重量的分布传到地下。他们根据重量分布刻出壁画。分毫不差。”
他抬起右脚。灰白地面上，他踩过的位置，留下一个深深的足印。足印深处，银白雾气正在缓缓汇聚，汇聚成他脚掌的形状。那个形状会沿着裂缝根系传回地下，传回吉格斯巨人正在刻壁画的指尖。他们会刻下一个扛着长矛的巨人走过地面的重量分布图。不刻脸，不刻名字，只刻重量。十六米高的身躯，扛着刻了七个名字的铁木长矛，踩在吉格斯大陆灰白地面上时，那一瞬间的重量。他们会记住那个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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