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大陆的落日收进金星通道入口之后，船行方向偏西。领航员左眼薄膜上映出的光不再是琥珀色，而是更沉更老的铁灰色——鞑靼之海浓雾的颜色。他在辨认一条极古老的水道，墙体建成之前，阿托斯巨人的先祖从回音平原撤往第二圈时走过的路。幽冥之海的海水在这里变浅了，船底能看见海床上铺着的太阳石，从墨蓝色深处断断续续地亮着。
赫克托站在船头，父亲的长矛横放在膝头。从劳伦大陆出来后他没有再说过话，矛杆上七个名字的凿痕深处琥珀色光还亮着，但比之前暗了一分。冈萨站在他旁边，混血巨人的身躯在铁灰色雾霭中像另一座礁石，他没有开口，只是站着。
海平线上浮现出一片灰白色的平原，从海岸边缘往内陆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没有植被，没有河流，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生长的痕迹。只有碎石——大大小小，棱角尖锐，像从什么更大的整体上碎裂下来的。碎石之间散落着更巨大的碎块，不是岩石，是骨骼。巨人的骨骼。
赫克托站起来。矛杆上七个名字的凿痕深处同时亮了一下，不是被唤醒，是它们自己认出了这片平原。回音平原。阿托斯巨人和塔罗斯青铜巨人世代交战的地方。他父亲、他父亲的父亲、往上七代战死者的骨骼，就散落在这片灰白色的碎石之间。
骨骼长船靠向海岸。没有码头，只有一道被巨人脚掌踩出的凹陷从碎石滩延伸进内陆。赫克托第一个走下船，脚掌踩上碎石时，整片平原轻轻震颤了一下——不是被他惊动，是认出了他的体重。十六米高的身躯，和他父亲完全相同的体重分布。
他往内陆走。冈萨跟在后面，混血巨人的脚掌踩在阿托斯巨人的骨骼碎屑上，发出极细极轻的碎裂声。陆游、刘灵儿、老莫、陆远、艾琳娜、老吴依次走下船，领航员没有跟来，他坐在船头，左眼薄膜上铁灰色的反光熄灭了。回音平原不需要领航，骨骼自己认得路。
赫克托走到一具特别巨大的骨骼前停住了。不是完整骨架，是碎裂的，肋骨从中间断开，脊椎骨散落在数丈范围内，只有头骨保持完整。巨人的头骨，比赫克托整个人还高，下颌骨张开着，朝向天空，像在发出无声的呐喊。头骨的眉骨位置有两个巨大的孔洞——那里曾经长着角。阿托斯巨人的角。他父亲没有角，往上七代都没有。角是很久以前阿托斯巨人还拥有完整战斗形态时的器官，墙体建成之后退化消失了，但骨骼还记得。
赫克托蹲下来，把父亲的长矛横放在头骨正下方。铁木矛杆和灰白色骨骼接触的瞬间，矛杆上七个名字的凿痕深处同时亮起了琥珀色的光，光从凿痕流进头骨，沿着眉骨孔洞往颅腔深处流淌，流到头骨正中停住了。那里是他父亲战死时最后心跳的位置。
心跳声从头骨深处传出来。极轻极沉，隔着很久才跳一下，每跳一下，整具散落的骨骼就同时亮起一小片琥珀色的光。他父亲战死在回音平原那天最后的心跳，被骨骼保存了这么多年，等他来听。
赫克托把手掌贴上头骨眉心的位置。琥珀色的光从他掌心渗进颅腔，和他父亲最后的心跳重叠。心跳的节律变了——从极慢极沉变成越来越快，快到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同步完成的那一刻，头骨张开的颌骨缓缓合拢，像一声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他父亲最后的心跳完成了等待，可以歇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面朝北方——回音平原深处，塔罗斯青铜巨人大陆的方向。那里是他父亲战死的地方，也是阿托斯巨人和塔罗斯青铜巨人世代交战的主战场。
冈萨走到他身边。圆瞳孔里琥珀色的光缓缓流转。“我父亲说，亚纳克巨人的先祖星图上刻着回音平原的方向，不是战争的方向，是战争结束之后该去的方向。正北偏东一点。”
赫克托没有回答。他把父亲的长矛从头骨下方取出来，矛尾离开骨骼时，头骨深处的心跳声停了，不是消失，是完成了。骨骼表面亮着的琥珀色光缓缓暗下去，恢复了灰白色的沉寂。他扛着长矛往正北偏东的方向走去。冈萨跟在后面。所有人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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