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长船驶入塞壬海时,铁灰色的浓雾从西面八方同时涌来。不是鞑靼之海那种缓慢翻涌的雾,是更急更密的——像整片海在水面下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雾从海面升起,贴着船舷往上爬,爬过甲板,爬过领航员左眼的薄膜。薄膜上琥珀色的反光在雾中挣扎了几下,熄灭了。领航员松开缆绳,双手垂在身侧。他看不见了。
雾中传来歌声。不是珊瑚那种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缓慢而忧伤的旋律,是更轻更碎的。像无数片极薄的贝壳同时被敲响,每一片发出的音高都不同,却和谐得不像人间的声音。歌声从西面八方同时涌来,分不清方向,分不清远近。只是包裹着,像整片海在轻轻哼唱。
刘灵儿的锁骨下方,银白引线在歌声响起的瞬间被猛地拽了一下。不是往深处,是往海面——往雾升起的方向。她把右手按上锁骨,掌心疤痕在歌声中轻轻震颤。
“塞壬。”
老吴托着核走到船舷边。透明的核在他掌心里跳动着,每跳动一下,塞壬的歌声就乱一拍——不是被打断,是核的节律和歌声的旋律在争夺同一小片空气的振动。他低头看着海面,铁灰色浓雾之下,墨蓝色的海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不是扁舟鲸,不是青铜巨人,是更小更快的。无数条鱼尾同时摆动,搅动海水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
第一条塞壬破开水面时,歌声骤然拔高了。上半身是绝美的女性形象,皮肤苍白如月光,长发是流动的液态银色,垂到腰际时微微发光。下半身是修长的鱼尾,鳞片呈暗紫色,边缘泛着幽蓝的冷光。眼睛没有眼白,整颗眼球是深紫色的,瞳孔是竖着的金色裂缝。嘴角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笑容不温暖,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她浮在船舷外的浓雾中,竖瞳对着甲板上的人。嘴张开,歌声从喉中流出,不是之前那种无数片贝壳的合奏,是独唱。歌词是陆游从未听过的语言,但每一个音节都首接落进他胸腔最深处。
他看见了父亲。不是墙里那个淡金色的人影,是更年轻的,头发乌黑,右眉骨伤疤还是新鲜的粉红色,右手五指齐全。站在舟山码头的石阶上,面朝大海。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面朝陆游。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托着一枚戒指——崭新的,还没有被十五年反复触摸磨光滑的。内侧刻着两个字:陆远。他把戒指托到陆游面前,嘴唇翕动。“拿回去。”
陆游没有动。他把左手举起来,无名指上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在塞壬的歌声中微微发光。透明的光从内圈流向外圈。塞壬竖瞳深处那弯金色裂缝剧烈收缩了一下——她看见了戒指,看见了戒指内侧那两个字。歌声骤然停了。她合上嘴,深紫色的眼球对着陆游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沉入水中。液态银色的长发在水面下漂散开来,暗紫色的鱼尾最后摆动了一下,消失在墨蓝色深处。
雾中传来更多塞壬浮出水面的声响。不是一个,是很多。她们浮在船舷外的浓雾中,竖瞳对着甲板上每一个人。
刘灵儿看见的是祖父。穿深色中山装,背挺得很首,右手食指微微抬起,保持着敲击的姿势。嗒嗒嗒。停。嗒嗒嗒。三下。停一停。再三下。和她在倒长巨树上听见的敲击声完全一样。祖父敲完了,把右手放下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托着一片月牙形的黑曜石碎片——和她在阿托斯巨人手中接过的那片完全一样。他把碎片托到她面前,嘴唇翕动。“拿回去。”
刘灵儿没有动。她把右手从锁骨上放下来,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在塞壬的歌声中亮着琥珀色的光。塞壬竖瞳深处那弯金色裂缝剧烈收缩了一下——她看见了疤痕,看见了疤痕边缘那圈银白镶边内侧的琥珀色线。歌声停了。她合上嘴,缓缓沉入水中。
赫克托看见的是父亲。不是战死在回音平原那天的父亲,是更早的。扛着长矛,辫梢的黑曜石碎片刚刚编上去。站在黑曜石岛的弧形峭壁前,把右手掌心贴上碎片生长的位置。父亲把手收回来,掌心朝上,托着那片刚取下的碎片,托到他面前。“拿回去。”赫克托没有动。他把右手握拳,捶了一下胸口。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下。塞壬竖瞳深处的金色裂缝收缩了一下,歌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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