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态光河从吉格斯巨人沉入的位置往北流淌，流了整片灰白平原。光不是铺在粉末表面，是从大地深处渗上来的——像金星大地本身在从无数细小的裂隙中往外释放保存了太久的温度。陆游走在光河边缘，左手两枚戒指并排贴在无名指上。守望，回家。两个词贴着他的皮肤轻轻跳动，跳动的节律和液态光河流淌的节律完全同步。
刘灵儿走在他旁边，右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五件东西——钥匙，果实，遗骸，倒影，海螺。她把海螺取出来，举到耳边。极轻极远的声响从螺壳深处传出来。不是满月之夜整片海在轻轻哼唱，是更古老的——像无数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同时低语，低语的内容被距离衰减到只剩旋律。旋律深处有一个空洞。不是塞壬歌声里那种没有真正情感的空洞，是被抹去的空洞。一整段旋律被从中间挖掉了，前后的音符还在，但连接它们的桥断了。
“海螺在找那段被抹去的旋律。”她把海螺从耳边移开，银白色的螺口对着液态光河流淌的方向。“吉格斯巨人的石板画从顶部往底部生长，顶部的画最古老，底部的画最新。但从顶部往下数，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有一段空白。不是没刻，是被抹去了。整层石板被磨平，磨到只剩原来厚度的一半。吉格斯巨人自己抹的。”
液态光河流向的尽头，灰白粉末被从大地深处顶起来。不是吉格斯巨人那种斜插出地面的石板，是更巨大的——整片大地被从下方拱起，拱成一道极长极缓的弧面。弧面顶端裂开了，裂缝边缘没有吉格斯巨人的指尖托着，只有灰白粉末簌簌滑落，落进裂缝深处。裂缝深处透出光——不是白光，是更沉更老的琥珀色。和刘灵儿掌心疤痕深处那盏灯完全同色。
刘灵儿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把右手伸进去。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悬在裂缝正上方。琥珀色光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涌到她掌心疤痕正下方时停住了，悬在那里轻轻震颤着。震颤的节律和她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下，轻轻按下去。按进那团琥珀色光中央。
光在她掌心按下去的瞬间从中央往西周漫开，漫成一片极薄极亮的光膜。光膜表面，浮现出画面。不是吉格斯巨人石板上那种从石板深处生长出来的刻痕，是更接近液态的——像池水映出的记忆，像鲲雾中浮现的影像。
画面上是一堵墙。透明的，和第三圈墙体完全同色。墙体脚下站着无数人影——阿托斯巨人，塔罗斯青铜巨人，亚纳克巨人，雷姆利亚人，劳伦人，美人鱼，塞壬，第六代人类。所有种族并肩站在墙体正前方，面朝同一个方向。不是金星，是反方向。墙体在他们身后，他们面朝的是墙外的虚空。虚空深处悬着一枚月亮。满月。月光洒在墙体上，把透明墙体染成极淡极温的月白色。所有人影都仰着头看月亮。战争没有开始，封闭没有开始，等待没有开始。所有种族还站在一起，看着同一枚月亮。
画面轻轻震颤了一下，从月亮正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裂缝从月亮往墙体延伸，延伸到墙体表面时，墙体从透明变成了极深极暗的靛。月亮被摘走了。不是被遮蔽，是被取下来。画面边缘伸进来一只极巨大的手——不是巨人的手，是更古老的，由纯粹的液态光凝聚成的手掌。手掌轻轻握住月亮，把它从虚空中摘下来。月亮离开虚空的那一刻，墙体剧烈震颤了一下，从透明变成了靛蓝。所有人影同时低下了头。不是恐惧，是月光消失了。他们再也看不见彼此。
手掌托着月亮往虚空深处收回去。收回去的瞬间，画面被从正中撕裂了。不是物理的撕裂，是记忆的撕裂——所有站在墙体前的人影同时从中央被分成两半。阿托斯巨人和塔罗斯青铜巨人分开了，亚纳克巨人退回巨杉森林，雷姆利亚人沉入海底，劳伦人退进永恒落日，美人鱼和塞壬分裂成两个种族，第六代人类从画面中央消失了。
撕裂处的边缘，有被抹去的痕迹。不是吉格斯巨人抹的，是记忆本身在月亮被摘走的瞬间被撕裂了。所有种族关于那一瞬间的记忆都被分成了两半，各执一半。阿托斯巨人只记得月亮被摘走时墙体震颤的幅度，塔罗斯青铜巨人只记得那只液态手掌收回去的方向。亚纳克巨人只记得月亮离开虚空时满月表面最后一道涟漪的形状。雷姆利亚人只记得月光消失时海面映出的最后一缕反光。每一族都只记得一小片碎片，没有任何一族记得完整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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