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背上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同。
陆游靠着鲲呼吸孔旁隆起的皮肤褶皱坐下来。褶皱温热，表面粗粝，贴久了能感觉到深处极缓慢的脉动——不是心跳，是更接近潮汐的节律，一次隆起，一次沉降，跨越他数百次呼吸。他把手掌贴上去，脉搏从掌心传上来，沿着尺骨桡骨一路攀爬，在肘弯汇入血流，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表针不再来回跳动了。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稳得像任何一个正常世界里的钟表。他数了六十秒，分针前进一格；数了六十分钟，时针前进一格。时间重新获得了向前的方向，但他不知道往前是往哪里。鲲在雾中游，没有参照物，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虹彩色的雾无穷无尽地涌来又退去。偶尔雾薄一些，能看见海面——墨蓝色，平静得不真实，只有鲲游过时推开的两道极长的波纹，从背脊两侧延伸出去，消失在雾中。
“游了多久了？”刘灵儿坐在他对面，膝盖上摊着祖父的笔记和陆远笔记的复印本，两本并排翻开在不同页码。她的右手食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偶尔停下来在防水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表上过了七个小时。”陆游说。
“肚子呢？”
他感受了一下。不饿。从迪亚特洛夫到现在，身体没有饥饿感——胃里没有排空的感觉，嘴里没有干渴，喉咙深处那片被黄雾灼伤的黏膜也不再刺痛了。他试着吞咽，喉咙光滑，像从未吸入过那些硫磺味的雾气。
“不饿。”他说。
“我也不饿。老莫？”
老莫躺在鲲背另一侧，头枕撬棍，翘着二郎腿，眼睛睁着看雾从头顶流过。烟斗留给了小陈，嘴里空着，腮帮子偶尔瘪一下。“不饿，也不困。”
“时间停了。”刘灵儿把祖父笔记翻到某一页，“不是表针停了，是我们停了。极北之地的居民不会衰老，不需要进食睡眠，不会生病。他们只是活着，在永不落下的太阳底下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回家的梦。”她指着笔记上一段话，林远山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很轻，“极北之地的居民告诉艾琳娜，他们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一道门。门后是他们来时的世界。他们在梦里推开门，回家，和己经不在的人说话。梦很真实，醒来后会哭。但第二天晚上继续做同一个梦。艾琳娜问为什么不离开。他们说，门在梦里，醒着的时候门不存在。”
“所以他们宁愿睡着。”
“是只能。”刘灵儿翻到下一页，“极北之地的居民，是第六代人类撤往第一圈时没能跟上队伍的人。墙建成，门关上，他们出不去了。第六代人类在墙的另一边给他们留了一句话——‘等太阳落山，门会再开。’”
陆游抬头。极北之地的太阳永不落山。琥珀色的光悬在地平线上，像一枚被遗忘的金币。他们等了一代又一代，太阳没有落，门没有再开。他们开始做梦。梦里，太阳落了，门开了，他们回家了。
“第六代人类骗了他们。”
“不是骗，是安慰。留下来的人需要希望，即使永远不会实现。他们靠着那个希望活了这么多年，不饿不渴不老。只是做梦。”
鲲的呼吸孔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虹彩色的雾从裂缝中涌出，比之前更浓——从珍珠母贝的银粉变成晚霞的赤金，从赤金变成极光般的翠绿，从翠绿变成介于紫蓝之间、像暮光沉入海面那一刻的颜色。雾气落在他手背上，不是水珠，是极细的粉末，渗进皮肤，毛孔微微发麻，然后那一片皮肤变得温热。
“它在变色。”刘灵儿走到呼吸孔旁，把手伸进雾气，让粉末落在掌心。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开始变色——疤痕周围的皮肤发出极淡的琥珀色光，和极北之地永不落下的太阳同色。
“不是雾，是记忆。鲲的记忆。”
陆游站到她身边。虹彩色的雾裹住他的手臂、肩膀、脸。粉末渗进皮肤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首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画面。
一片海。不是北海。海水是更亮更年轻的深蓝，天空透亮，有云有风，有真正的太阳挂在中央。海岸线上有山，覆盖着阔叶的、深绿色的树。山脚下有一座白色的石头城，码头停着白帆船。城里有人穿着浅色长袍走动交易，孩子在码头边光脚追一只滚落的果子。笑声从画面深处传出来——他感受到了那个孩子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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