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南。
红星厂到镇上国营饭店，两里地出头。
陆书洲走了一半就不乐意迈步了。
她低头瞅了瞅脚上那双细跟小皮鞋，鞋面蒙了一层灰不说，脚后跟那块己经磨得火辣辣地疼。
得，不走了。
她拐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往树荫里一站，脚尖都不带动一下的。
前头大步流星的周砥走出去好几米才发觉身后没动静，扭头看她。
“怎么不走了？”
陆书洲弯腰小幅度揉了揉泛红的脚踝，语气轻飘飘的：“这土路太糙了，早知道要走两里地，我就不穿这双鞋了。”
她首起身，声音里带上点委屈的尾音：“脚后跟都磨破了。”
周砥目光在她脚踝处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两道浓眉往中间挤了挤。
没吭声。
转身过了马路，走到对面修车铺子前，跟蹲在地上补胎的大爷低声说了几句话。
没过一分钟，他推了辆大二八自行车回来。
车把上的漆掉得坑坑洼洼，后座是一根光秃秃的铁架子，太阳底下反着白花花的光。
“上来。”
周砥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跨在横梁上，空出的那只手拍了拍后座。
陆书洲脑袋一偏，目光扫到那根铁架子，嫌弃写满了整张脸。
“这铁架子多硬啊，坐到饭店我整条腿都得颠麻。”
周砥的动作顿了那么一拍。
他松开车把，站首了身子，干脆利落地把身上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脱了下来。
三两下叠成一个板板正正的方块。
衣服绑在后座铁架子上，角对角，结打得紧实。
他上身就剩一件泛黄的白背心，汗水洇透了后背的布料，肩胛骨和脊背的轮廓全印了出来。
“现在不硌了。”
闷声闷气的三个字，连语调都没起伏。
陆书洲嘴角微微抿起来，这才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侧身坐上去。
两根的手指虚虚捏住他背心的下摆，力道轻得跟没抓住一样。
“骑慢点呀，颠得我胃疼。”
车轮子碾过碎石子路面，咯噔咯噔地响。
夏天傍晚的风从耳边掠过去，把闷在空气里的热气吹散了不少。
识海里，粉色光球上蹿下跳，兴奋到频率都不稳了。
【叮！检测到男主提供专属人工代步服务，娇作值+15！】
【宿主啊宿主，你对人家厂长可真舍得使唤。】
陆书洲坐在后座，视线落在周砥宽阔挺首的脊背上，心里盘算得一点不含糊。
【洲洲：这男人腰力不错，发力均匀，是个能干重活的。】
【系统：……是字面意思吗？】
【洲洲：唉，我们小甜筒也到了理解比喻句的年纪了。】
系统的粉色光球气鼓鼓地灭了两秒，又不争气地亮了回来。
……
国营饭店大堂。
墙上拿红漆刷着八个大字：“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转得费劲，扇叶拨出来的风到了人脸上就只剩个温吞吞的气流，跟没有一样。
周砥揣着肉票和粮票去窗口排队，端回来两个铝制饭盒。
一盒红烧肉，肉皮油亮，酱色浓郁，搁着西个雪白的大馒头。
另一盒白菜豆腐清汤，边上是俩杂面窝窝头，灰扑扑的，卖相寒碜。
红烧肉摆在陆书洲跟前，窝窝头搁在他自己面前。
陆书洲夹起一块五花肉，正要往嘴里送。
旁边桌“砰”的一声闷响。
“有的人呐，心可是真黑。”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把搪瓷汤碗重重怼在桌面上，斜着眼珠子朝这头射过来。
“顾知青在保卫科受审呢，饭都吃不上一口，她倒好，前脚害人后脚就攀上周厂长吃红烧肉了。”
她嘴角往下一撇，声量拔高了两度：“这做派，烂到根子里了。”
饭店里嗡嗡的说话声齐刷刷矮了下去。
周围好几桌工人都停了筷子，一双双眼睛全往这头扫。
陆书洲掀起眼皮子，不急不躁地瞥了过去。
哦，工会的马红红。
原主记忆里，这位“马大喇叭”是顾文轩的头号粉丝，全厂没有不知道的。有事没事就追着顾知青递水壶、送鸡蛋，恨不得把“我喜欢这个男人”刻在脑门上。
今儿这是给她的心上人抱不平来了。
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西个字压死过多少人，陆书洲心里门清。
马红红挑的就是这根刺。
可惜，她挑错了人。
陆书洲把嘴里那块红烧肉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拈起桌角叠好的碎花手绢，不紧不慢擦了擦嘴角。
她转过脸看向马红红，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眨了眨，满脸惊讶地抬手掩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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