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嫔富察褚英的骤然离世,如同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给紫禁城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初春,更添了几分料峭与压抑。
追封的哀荣虽也给了,可那条年轻生命逝去的阴影,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同样身怀六甲的纯嫔苏绿筠与嘉嫔金玉妍身上。
钟粹宫内,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苏绿筠心底那阵阵发寒。她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静常在陈婉茵的手,指尖冰凉。
“婉茵……我害怕。”苏绿筠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微红,“哲嫔她……去得那样惨。我这几日,夜夜都梦见她……”
陈婉茵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姐姐别胡思乱想。哲嫔娘娘是受了惊吓,又撞到了,这才……姐姐您胎象一首稳固,太医都说很好。皇后娘娘也格外关照咱们钟粹宫,加派了那么多人手,定不会有事。”
“可是……”苏绿筠的泪水滚落下来,“我娘家远在江南,势单力薄,在这宫里,除了你和皇后娘娘,我还能依靠谁?若是我……若是我也有个万一,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她想起远在江南的父母兄弟,虽也是官宦人家,却门第不高,在京城毫无根基。当初她能被选入潜邸,多半是因性情温顺、模样周正。入宫后,她一首小心翼翼,不争不抢,只求安稳。可如今,眼看着同样谨小慎微的哲嫔惨死,她怎能不怕?
陈婉茵心中也酸涩,却强撑着安慰:“姐姐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咱们只需谨遵医嘱,安心养着,皇后娘娘仁厚,定会护着咱们的。”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姐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咱们不争,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苏绿筠听懂了陈婉茵话里的意思。后宫之中,软弱有时便是原罪。她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为了这个孩子,我也得挺住。”
她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律动,心中渐渐生出一股为母则刚的勇气。是的,她不能倒下去。她还有孩子要保护。
与钟粹宫的惶惶不安相比,启祥宫则是另一番景象。
金玉妍斜倚在榻上,由伤愈后行动仍有些不便的贞淑轻轻揉着浮肿的小腿。她面色红润,精神颇佳,只是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主子,太医说您就这两日了,可要万事小心。”贞淑低声道。
金玉妍“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哲嫔死了,乌拉那拉氏进了冷宫,表面上看,障碍似乎扫清了不少。可她的孩子,终究不是“第一子”了。皇后膝下养着永琏和永璜,地位越发稳固。而她,即便生下皇子,也不过是个普通阿哥。
“贞淑,你说……”她忽然开口,“本宫这个孩子,如果排行和皇上一样,会比永璜得皇上喜欢吗?”
贞淑手上动作一顿,小心斟酌道:“主子,阿哥是您亲生的,您又深得皇上……往日眷顾,孩子自然差不了。永璜阿哥虽养在皇后名下,但毕竟生母……己逝。来日方长呢。”
“来日方长?”金玉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皇后的地位,是一日比一日稳了。本宫原先还想着,若能诞下贵子,或许还能……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先前想得太简单。”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不过,即便不是贵子,本宫的孩子,也定要成为最出色、最得圣心的那一个!绝不能让任何人,压在他的头上!”
贞淑垂着头,应道:“主子说得是。小阿哥有您这样的额娘,定会福泽深厚。”
“接生的嬷嬷和太医……”
“都是咱们打点过、嘴巴严实的。刘太医那里,奴婢又单独送了一份厚礼。”
金玉妍点点头,稍微安心了些。她闭上眼,养精蓄锐。生产是一场硬仗,她必须保存体力。
时间在焦灼与期盼中缓缓流逝。正月末,苏绿筠率先发动。
苏绿筠发动得比预产期稍早了几日。或许是心态调整后趋于平稳,或许是体质使然,产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消息报到长春宫时,弘历正与皇后商谈事物,起身对琅嬅道:“纯贵人一向温顺,此番生产,朕与皇后同去看看吧。”
琅嬅自然应允。帝后二人亲临钟粹宫坐镇,无疑给了苏绿筠莫大的安抚和底气。
皇后体谅慧贵妃高晞月有寒症畏冷,玫答应白蕊姬年纪小不经事,特意下旨让她们不必前来,以免人多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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