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那一夜明晃晃的灯火,如同投入储秀宫平静水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舒贵人意欢几乎是竖着耳朵,听完了关于皇上亲临翊坤宫、娴贵人承宠的每一个细节。
羡慕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阵阵酸涩的疼痛。
她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
镜中的容颜依旧娇艳,眉若远山,目似秋水,比那位清秀的娴贵人不知明丽多少。
为何……为何皇上第一个见的不是她?难道皇上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意吗?那惊鸿一瞥,那多年相思,难道抵不过一个家世式微、循规蹈矩的辉发那拉氏?
“小主,您别多想。” 贴身宫女惜荷看出她的失落,轻声劝慰,“娴贵人是满军旗,且是皇上亲定的第一个,或许……或许只是按例行事。您是舒贵人,位分相同,又是叶赫那拉家的格格,皇上定然不会忘记您的。下一个,肯定就是您了。”
下一个就是我了……意欢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是啊,娴贵人己经侍寝过了,按照顺序,也该轮到自己了。皇上或许是顾及皇后娘娘体面,或许是需要平衡,先选了看似最稳妥的娴贵人。自己只需耐心再等一等,说不定就是明日,后日……
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甚至比平日更用心地装扮,挑选最衬肤色的衣衫,练习最得体的笑容,等待着敬事房太监的到来,或者……皇上再次亲临的旨意。
然而,一日过去,养心殿方向毫无动静。两日过去,依旧沉寂。
到了第三日傍晚,当敬事房总管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通往六宫的宫道上时,储秀宫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意欢更是心跳如鼓,指尖冰凉。可是,那身影并未转向储秀宫,而是径首往长春宫方向去了。
紧接着,确切的消息传来:皇上今夜,宿在皇后娘娘宫中。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意欢心中所有残存的希望与热切。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
为什么?为什么是皇后?娴贵人之后,不是应该继续召见新人吗?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是己经……皇上不是才去过长春宫不久吗?
她不懂。她入宫时日尚短,无人告诉她,这是后宫旧人们心照不宣、甚至视为理所当然的“惯例”——皇上每临幸妃嫔一次,通常会间隔一日,宿于皇后宫中。
这既是表达对中宫的敬重,维护皇后的体面与权威,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之术,提醒所有人,无论恩宠如何,皇后的地位不可动摇。
可舒贵人意欢不知道。在她的认知里,皇上去了娴贵人那里,接下来就该是自己,或者别的什么新人。
皇后……皇后是高高在上的中宫,皇上敬重爱护是应当的,可这与召幸妃嫔是两回事啊!巨大的失落与委屈,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小主……” 惜荷担忧地上前搀扶。
意欢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没事。皇上敬重皇后娘娘,是应当的。”
她不能失态,不能让人看出她的失望,更不能落下“善妒”的名声。她还要在这宫里活下去,还要等着见到皇上。
她如常用了晚膳,甚至比平时还多吃了几口,仿佛要证明自己真的“没事”。与宫人说话时,也极力维持着平日的声调。
只有惜荷看得分明,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一处,魂不守舍。
夜深人静,寝殿内只剩下她一人。白日里强撑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
她蜷缩在锦被中,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抽动和被褥间低不可闻的、破碎的呜咽。
为什么不是我?
皇上,您知道意欢等得有多苦吗?从见到您的第一眼起,意欢的心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日日夜夜,思您念您,为您写诗,为您作画……好不容易进了宫,离您这么近,为什么……为什么先见到您的不是我?
您是不是……根本就不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还是说,您觉得我的痴心……很可笑?
泪水浸湿了绣枕,心痛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反复揉搓。
那份深植于心的痴恋,在现实的第一次挫折面前,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尖锐而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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