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给自己寄信的事，在城里传开了。有人觉得她傻，有人觉得她可怜，有人觉得她疯了。但我觉得，她比谁都明白。人活一辈子，苦的时候多，甜的时候少。不给自己找点盼头，怎么熬得过去？
那天早上，店里来了一个人。不是老太太，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衣服，头发用白布条扎着，眼睛红红的。她站在柜台前，手在抖。“你是疾风十三娘？”
“是我。你要寄什么？”
“寄一封信。给我未婚夫。”
她把信递给我。信封上写着——“青山镇，李家庄，李大牛收。”
青山镇。又是青山镇。上个世界我在那儿送过报丧信，这个世界又去。我跟青山镇有缘？还是跟死人缘？
“你未婚夫在青山镇？”
“在。他是个木匠。三个月前出去干活，就没回来。我托人打听，说他死在路上了。可是我不信。他答应过我，回来娶我的。他说话算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
“行。我帮你送。送到青山镇李家庄。找到了，把信给他。找不到，把信烧给他。烧了也能收到。收到他安心。安心了托梦告诉你。”
姑娘哭了。“谢谢你。谢谢。”
“不谢。五两银子。”
她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是碎的，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像是攒了很久。
我把信收进竹篓，出门了。青山镇不远，轻功半个时辰就到。但我在路上飞得很慢，不是想偷懒，是想怎么跟李大牛说。他要是活着，信送到了，高兴。他要是死了，信烧了，也算送到了。反正心意到了就行。
到了青山镇，我找到李家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围着一条土路。我问了一个老头，李大牛家在哪儿。老头指了指庄子最里头的一间破瓦房。“那就是。但没人住。李大牛三个月前出去干活，就没回来。他爹娘早死了，就他一个人。”
我走到那间瓦房前。门没锁，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层灰，灶台是冷的。我把信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放桌上他看不见，得找个他能看见的地方。
【084：宿主，系统检测到，李大牛的生命信号己经消失。他确实死了。】
“怎么死的？”
【084：被山贼杀的。劫财。他身上只有二两银子，山贼嫌少，就把他杀了。】
我握着那封信，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里堵得慌。二两银子，一条命。值吗？不值。但山贼觉得值。人命在有些人眼里，还不如二两银子。
我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找了一块石头，把信压在石头底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李大牛，你未婚妻给你寄信了。信在石头底下。你收到了，托梦告诉她。她等着。”
写完了，压在信上面。
【084：宿主，你这是给死人写信。】
“对。写了烧。烧了他能收到。收到了安心。安心了托梦。托梦了她不哭了。”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变成灰，飘到天上。风把灰吹散了，像一群蝴蝶。
“李大牛，信送到了。你收到了说句话。说不了就托梦。托不了就——反正心意到了。你安息吧。”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庄子后面的山上，山是红的，像着了火。
回到城里，天己经黑了。我首接去了那个姑娘家。她住在城东一条小巷子里，房子很小，一盏油灯亮着，灯焰在风里晃。
我敲了敲门。她开门，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了。“送到了吗？”
“送到了。信放在他家的石头底下。他回来了就能看见。”
“他……他还活着吗？”
我没说话。她明白了，蹲下来，捂着脸哭。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递纸？没带。安慰？不会。陪着？没时间。
【084：宿主，你说点什么吧。】
“姑娘，他活着的时候，答应过你回来娶你。他说话算话。只是回不来了。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我只怪我自己。为什么没早点让他回来。为什么没跟他一起去。”
“去了也是一起死。死了不能一起埋。埋了不能一起投胎。投胎了不认识了。不认识了白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我怎么办？”
“活着。替他活着。替他吃饭，替他睡觉，替他看这世界。看够了，老了，死了，去找他。找着了，告诉他，这辈子替他看了，下辈子换他替你看。”
姑娘站起来，擦干眼泪。“你叫什么？”
“姜糖。”
“姜糖。好名字。甜。”
“甜就对了。甜了不苦。不苦了能活。活了才能替他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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