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发霉的裹尸布,死沉死沉地压在西陵战场的断壁残垣上。
帐篷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把林风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忽长忽短的,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林风缩在角落,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土墙,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黏在伤口上,蛰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指尖触到那枚黑石头的瞬间,石面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钻进天灵盖,让他混沌的脑子猛地一激灵。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
那是南边的小村子,天是蓝的,风是暖的。
屋前那棵老橘子树结了满树的黄灯笼,弟弟才到他腰那么高,踩着小板凳摇摇晃晃地往上爬,摘了个最大的,皮都没剥干净就往他嘴里塞,橘子汁顺着他嘴角往下流,甜得发腻。
“哥,甜不甜?”
弟弟仰着小脸,豁牙漏风地笑,“等我长大了,我要种一园子橘子,让你天天吃到撑!”
他那会儿正年轻,一巴掌拍在弟弟后脑勺上,笑骂:“就知道吃,没出息!以后得学本事,自己护着自己。”
弟弟揉着脑袋,一脸不在乎地往他怀里钻:“我不学,有哥在呢,哥最厉害了,哥会保护我。”
会保护我……
会保护我!
林风猛地打了个寒颤,胸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狠狠拧了一把。
可他没护住。
林风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冰凉的湿意,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胸口的闷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攥着黑石头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腹反复着石面粗糙的纹路。
帐篷里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断腿的老兵疼得哼唧,年轻的新兵缩在角落哭,还有人靠着断墙低声咒骂。
“我跟你们说,操他娘的类人魔兽!说着人话干着畜生事,把我兄弟的肠子都扯出来了!”
“守个屁的防线!八年了,换了三任指挥官,我们还是在填坑!”
“我婆娘还在老家等我,我要是死了,她一个人怎么活?”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雾气,在帐篷里弥漫,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握着石头的手微微发颤。
他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朝着那个哭鼻子的新兵走过去。
新兵也就十七八岁,脸还带着稚气,胳膊上的伤口己经化脓发黑了,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我想回家……我爸妈还在家里等我……”
林风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新兵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诚恳”:
“回家?这防线都要塌了,外面全是魔兽,你这身子骨,能跑出去多远?别做梦了,死在这儿是迟早的事。”
新兵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脸:“跑不出去……死在这儿……”
黑石头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般轻轻震颤。
林风的心脏跳得飞快,喉结上下滚动,又挪到那个咒骂的伤兵身边,听着对方怨毒的念叨,故意接了句:
“拼了这么久有什么用?上面的命令变来变去,咱们就是一群被推到前面送死的,没人会真的来救咱们。”
伤兵的咒骂戛然而止,眼神变得空洞,嘴里反复念着:“送死……没人救……”
林风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他眼底的情绪,脚步不停在伤兵堆里穿梭。
有人疼得蜷缩,他就蹲在旁边叹口气:“忍忍吧,这世道,活着比死还遭罪,不如早点解脱。”
有人盼着换防,他就凑过去冷冷地泼冷水:“换谁来都一样,这就是个死地,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还有人攥着家人的照片发呆,他就轻声说:“别指望了,在这个鬼地方,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可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每说一句,掌心的石头就烫一分,林风的呼吸也粗重一分,既像在完成什么仪式,又像在宣泄积压多年的郁气。
首到走到陈默病床边,他看着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握着石头的手猛地收紧。
黑石头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他盯着陈默平稳起伏的胸口,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
“你不该活过来的……”
这句话很轻,几乎都要被帐篷外的风声盖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的石头有多烫,心里的执念有多深。
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死人堆里醒来的夜晚,唯一的念想。
林风半弓着背,脸上挂着那种廉价的悲悯,手里的毛巾却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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