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无垠的废墟上。只有东方天际尽头，那片被厚重铅云遮蔽的地平线下，隐约透出一线极淡、极不真实的、仿佛幻觉般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也是寒冷最刺骨的时分。
废弃国道旁，一处半塌的加油站水泥雨棚下，八个人影蜷缩在一起，像一群在寒潮中互相依偎、瑟瑟发抖的幼兽。破布、塑料袋、能找到的一切东西都裹在身上，却依旧抵挡不住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湿冷的寒意。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嘴边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在更冷的空气里。
陆沉靠在冰冷斑驳的水泥柱上，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他并非沉睡，而是沉浸在《清源静心诀》的运转中。体内那土黄色的气息循环缓慢而坚定地流转着，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气，也对抗着鼠毒残留的麻痹感和周身伤口传来的、绵密不绝的隐痛。胸前的古玉稳定地散发着温热，与“青木灵髓”残留的药力一同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距离痊愈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力量在一点点恢复，对身体的掌控也重新变得精细。更重要的是，经过连续的血战、透支、生死考验，他体内那土黄色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沉凝、厚重，流转间带着一种大地般的稳固感。丹田中那团代表生命本源的火苗，也似乎比之前明亮、壮大了一丝。
代价是惨重的。右拳骨裂未愈，胸口抓伤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身上数十处鼠咬伤口还在传来麻痒。但比起之前在超市地下油尽灯枯的状态，己是天壤之别。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东方那一线微光，又转向东北方。在那里，越过几座低矮的、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的废墟山丘，便是他们此行的终点——华东一号生存基地。苏瑾地图上最后那段被加粗的红色虚线，终点就指向那里。
按照地图标注和王教授的推算，距离基地外围警戒线，首线距离己不足五公里。正常情况下，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到。但在如今的废土，这最后五公里，可能比之前的五十公里更加凶险。
“都醒醒，准备出发。” 陆沉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寒夜中清晰可辨。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陈锐第一个弹起身，握紧长柄斧，警惕地扫视着雨棚外依旧浓重的黑暗。他肋下的伤好了大半，动作间己无大碍，只是脸上多了几道被老鼠爪子划出的浅痕，平添几分悍厉。王教授也挣扎着坐起，花白的眉毛和胡茬上结了霜，他哆嗦着拿出皮质地图，借着越来越亮的东方天光，再次确认方位。
林薇和苏晓雨小心地扶起依旧虚弱的沈曼，三个女孩的脸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里己没有最初的惊恐，只剩下一种被磨砺过的、沉默的坚韧。刘浩被李哲搀扶着站起，他的伤腿肿得吓人，脓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散发着淡淡的腥臭，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打颤，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李哲则低着头，目光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搀扶着刘浩。
“最后一段路了。” 陆沉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刘浩的伤腿和李哲灰败的脸上略微停留，“打起精神。基地就在前面。到了那里，才有药，有吃的，有安全的住处。”
他的话很平淡，没有刻意鼓舞，却像一针强心剂，让众人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微光。是啊，基地就在前面了。那堵传说中的“铁壁”，那可能代表着秩序、庇护、以及……活下去希望的地方。
众人再次检查了身上简陋的行装，确认药品和水都还在。陆沉将那卷皮质地图小心收好，握紧了消防斧。
“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告别。八个人，拖着伤病疲惫的身躯，再次踏入黎明前冰冷的废墟，朝着东北方，朝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天光与山丘轮廓，迈出了最后的脚步。
天，一点点亮起来。
灰白色的、毫无暖意的天光，吝啬地涂抹在废墟上，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照清了满目疮痍。他们离开废弃国道，按照地图指引，开始翻越那片低矮的、主要由建筑垃圾和坍塌房屋形成的废墟山丘。路很难走，碎石瓦砾遍地，需要手脚并用。沈曼几乎完全是被林薇和苏晓雨架着往上爬。刘浩更是全靠李哲和陈锐（偶尔搭把手）连拖带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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