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岛沉入海平线之后，被洗过的透明海水开始恢复颜色。不是逐渐恢复，是一层一层地——最表层先泛起极淡的靛，然后靛往深处沉，沉到船底时变成了灰蓝，灰蓝继续往下沉，沉到海床上时，墨蓝色从最深处涌上来。像整片海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片海。
珊瑚游在船头前方，渐变的橙红尾鳍在重新变蓝的海水中拖出的虹彩比任何时候都亮。锁骨下方那片月牙形的疤痕随着尾鳍的摆动轻轻明灭，明灭的节律和她心跳的节律完全同步。从塞壬王女把满月之夜的记忆还给她之后，她就不再需要唱歌了。那片疤痕替她唱。
海平线上浮现出一小片粉红色的光。不是夕光，不是极光，是珊瑚礁。从海底深处拔起的珊瑚礁体，从橙红到浅粉，从浅粉到淡紫，一层一层累积成一座巨大的环形平台。平台边缘被海水侵蚀出无数道竖向的沟壑，沟壑深处生长着活的珊瑚虫，触手在墨蓝色海水中轻轻摇曳。平台顶部是平的，像被什么人削过。平顶上坐着她们。
美人鱼。
不是塞壬那种苍白如月光、眼珠深紫竖瞳金裂的模样。是更温更润的。上半身是女性，皮肤是极淡的珊瑚色，带着微微的珠光。头发不是液态银色，是更接近真实发丝的质地——深褐色、浅棕色、亚麻色，被海水浸湿了贴在背后。下半身是鱼尾，鳞片是珊瑚礁所有颜色的总和，橙红、浅粉、淡紫，从尾根到尾尖渐变成极淡极透的虹彩。眼睛不是深紫，不是银白，是更普通的颜色——褐色、蓝色、绿色。瞳孔是圆的。她们不是塞壬，不是雷姆利亚人，是更接近人类的。
她们坐在环形珊瑚平台的平顶上，鱼尾垂在沟壑边缘，尾鳍轻轻划过海水。没有人唱歌。只是坐着，面朝正北偏东的方向。
骨骼长船缓缓靠向平台边缘一道天然形成的珊瑚台阶。台阶从平台顶部一首延伸到海面，每一级都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美人鱼们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把视线从正北偏东的方向收回来，看着船上的人。
最年长的一位坐在平台最高处，鱼尾是极深极沉的珊瑚色，鳞片边缘己经磨损成半透明的薄膜。头发是全白的，编成无数条细辫，辫梢缀着极小的珍珠。眼睛是极淡的褐色，淡到几乎透明。她看着陆游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眼角。那里有一粒极小的透明凸起——不是泪珠，是更接近结晶的，嵌在眼角皮肤里。
“美人鱼的眼泪。”艾琳娜的金绿色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传说。美人鱼哭泣时，眼泪不会流下来，会在眼角结晶。结晶之后，那滴泪就永远嵌在皮肤里。她们一生只哭一次。哭过了，那滴泪就替她们继续哭。替她们把哭不出来的悲伤一点一点排出体外。”
大长老把手放下来，垂在鱼尾上。“我们哭的那一次，是月亮被摘走那天。从那天起，每个美人鱼的左眼眼角都嵌着一滴结晶。不是我们自己的眼泪，是第一代美人鱼的。她哭过之后，眼泪结晶，裂成无数碎片，嵌进每一个后来出生的美人鱼眼角。我们替她分担那滴泪的重量。”
她看着陆游的左手，无名指上两枚叠在一起的戒指。“你从墙里取出了父亲的戒指。你父亲托着戒指等了十五年，掌心朝上。第一代美人鱼也在等。等月亮被挂回去。她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等了太久，等不动了。她把眼泪留给我们，自己沉进了塞壬海最深处。”
塞壬王女。第一代美人鱼沉进塞壬海之后，变成了塞壬。不是堕落，是选择。她把自己从美人鱼变成塞壬，从等待者变成诱惑者。诱惑每一个走过塞壬海的人停下，不要再往北走。因为她等了太久，久到不再相信月亮会被挂回去。她宁愿所有人都在塞壬海停下，被歌声迷惑，沉入海底，也不要他们走到墙前面发现自己白等了。
但她没有诱惑陆游。她看见他左手戒指内侧那两个字，看见了掌心五圈同心圆，看见了他从墙里取出戒指时墙体洞口边缘渗出的透明液态光。她把借了无数年的深歌者挽歌还给了珊瑚，把自己沉回塞壬海最深处。她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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