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斯塔山的心跳从山顶传下来，传进山脚，传进银色的海深处。心跳的节律极缓极沉，隔着很久很久才跳一下。每跳一下，整座山就轻轻震颤一次——不是被撼动，是山体自己在舒张。纯白岩壁在心跳传来时微微透亮，透出极淡极温的透明光。光从山脚往山顶漫，漫到山腰时停住，悬在那里轻轻漾着，漾成一小片极薄极亮的光膜。膜面中央，映出山体内部。
山是空的。不是地质运动形成的溶洞，不是被掏空的矿脉，是山从诞生那一刻就空着的。整座沙斯塔山是一层极薄极纯的岩壳，包裹着内部一个极巨大的空腔。空腔从山脚往山顶延伸，高度接近整座山的高度。空腔内壁不是纯白岩壳的质地，是更古老、更接近源头的——银白色的，和银色的海完全同色。内壁表面有极细极密的纹路，不是符号，不是文字，是更接近血管的。无数银白纹路从空腔底部往顶部延伸，延伸成一张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网。网中央，悬着一枚极巨大的心脏。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心脏。由纯粹的透明光液凝聚而成，悬在空腔正中央，从底部往顶部缓缓跳动着。跳动的节律和从山顶传下来的心跳完全同步——不是它在接收山顶的心跳，是山顶的心跳就是它跳动的声音。整座沙斯塔山是这枚心脏的胸腔。纯白岩壳是它的骨壁，银白内壁的纹路是它的血管，山脚的液面渗透是它的呼吸，山顶的蒸汽是它的吐纳。月亮被摘走之后，心脏被从月亮深处取出来，托付给沙斯塔山保存。山把它包裹在自己最深处，用整座山的重量守护着，等了无数年，等月亮被挂回去的那一天。
赫克托仰头看着光膜中央映出的心脏。看了很久，然后把右手握拳轻轻捶了一下胸口。捶胸的震动从脚底传进山脚岩壁，沿着纯白岩壳往空腔内壁传递。传到内壁时，银白纹路轻轻震颤了一下。震颤从山脚往空腔中央传递，传到心脏正下方时停住了。心脏感知到了阿托斯巨人的问候——不是语言，是心跳的节律。它把赫克托捶胸的节律收进自己跳动的节律中，跳动的间隙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温的琥珀色。然后继续跳着。
冈萨没有捶胸，他把右手掌心贴上光膜表面，贴住映出心脏的位置。掌心温度透过光膜，传进山体深处，传进空腔内壁银白纹路。纹路轻轻震颤了一下，从震颤处往心脏传递了一小片金绿色的光。光流进心脏，在透明光液深处轻轻漾开。心脏把亚纳克王子的问候收进了自己深处。
艾琳娜把右手抬起来，手背上往北的琥珀色光晕从手腕内侧流出来，沿着手背流到指尖，从指尖轻轻滴落。滴落的光液落在光膜表面，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小粒极圆极亮的琥珀色光珠。光珠在光膜上轻轻滚了一下，滚到映出心脏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停住之后，光珠从光膜表面缓缓渗透进去，渗进山体深处，渗进空腔，飘到心脏正前方。悬在那里，轻轻跳动着，跳动的节律和她自己心跳的节律完全同步。心脏把池水守护者的温度收进了自己跳动的最中心。
刘灵儿把右手掌心那片月牙形的疤痕贴上光膜。疤痕深处那盏琥珀色的灯在接触光膜的瞬间轻轻调高了火焰。火焰从她掌心飘起来，飘进光膜，沿着山体深处的银白纹路往空腔中央流去。流到心脏正下方时，火焰凝聚成一小片极亮极温的琥珀色光斑。光斑中央，传出了极轻极沉的敲击声。嗒嗒嗒。停。嗒嗒嗒。林远山三十年前走到沙斯塔山脚时，把掌心疤痕贴上岩壁，轻轻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律被沙斯塔山保存在心脏最深处。现在孙女走到同一座山脚，山把保存了三十年的敲击声从心脏深处取出来，托在火焰中央。火焰飘进心脏，和她祖父三十年前的敲击声融在一起。心脏把两代人的守望收进了自己跳动的节律中。
老莫走到光膜前，把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轻轻贴上去。断指截面贴住光膜的瞬间，心脏的跳动轻轻停了一拍。不是被惊动，是认出了他扛了一路的重量。停了一拍之后，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跳动的间隙多了一小片铁灰色的光。光从心脏往空腔内壁流淌，流到山脚，从纯白岩壳深处渗出来，渗进他断指截面。他把心脏还给他的温度收进了自己扛过所有重量的那只手里。
读完本章请把 星际090书院 加入收藏。《冰墙世界》— 游子陆 力作，下章内容近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