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斯塔山沉入银白液面之后，银色的海恢复了无边的素净。山体沉降的位置留下一小片极淡极温的透明光晕，光晕在液面下缓缓扩散，扩散到极远处时停住，然后从液面深处轻轻浮上来，浮成一小片透明雾霭。雾霭悬在银白液面上方数尺，不升不降，只是悬着。悬了片刻，然后往正北偏东方向缓缓飘去。飘得很慢，慢到人走在它旁边时不会被落下。
陆游跟着那片透明雾霭走，所有人跟在他身后。走了很久，久到银色的海开始变浅。不是液面下降，是液面之下的金星大地在缓缓抬升，从银白深处往液面升上来。升上来的大地不再是灰白粉末覆被的骨骼，不是阿纳克那种泥色，不是阿瓦隆那种金色褶皱，是更古老、更接近原初的——纯白色的。不是沙斯塔山岩壳那种纯白，不是死亡岛白树那种骨白，是更接近建筑材料的。整片大地由无数极巨大极平整的纯白石板拼接而成，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极细极密，细到几乎看不见。接缝深处流淌着极淡极温的淡金色光液——不是光，是液态的金色雾被压缩在接缝深处，从一块石板流向另一块，从大地边缘往中央汇聚。
液态光河在这里分叉了，主流继续往正北偏东方向奔涌，分出的支流往西偏转，流进纯白石板铺成的大地深处。尘河在半空分叉了，光柱从极高极远的天空垂落，也分出了一缕往西偏转的光丝。三条河的支流往同一片区域汇聚，汇聚处是纯白石板大地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座城。
不是重生城那种白色石料建成的穹顶建筑，不是方舟城那种深灰色金属拼接的地下空间，是更简洁、更接近数学本身的——整座城建在一座环形岛上。岛的外围是三道同心圆的运河，运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液态的金色雾。金色雾在运河中极缓慢极沉缓地流淌，从最外圈往最内圈流，流到最内圈时从运河边缘漫出去，漫进纯白石板接缝深处，沿着接缝流回最外圈。循环往复。三道运河之间是城区，建筑全部使用和大地同样的纯白石料，表面有天然淡蓝纹路。墙面是光滑的，窗户是完美的圆形，门是完美的长方形。一切都遵循精确的几何比例——黄金分割，圆周率，毕达哥拉斯定理。整座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数学艺术品，但城市是空的。
街道干净，建筑完好，喷泉还在喷水——喷出的不是水，是液态的金色雾。金色雾从喷泉顶端升起，升到数丈高时停住，然后缓缓散开，散成极细极柔的金色光丝，飘向运河方向。飘到运河边缘时沉下去，融进流淌的金色雾中。但没有人。窗户里没有灯光，街道上没有行人，运河上没有船，喷泉边没有俯身啜饮的人。只有金色雾在流淌、在升起、在散开、在沉落，循环了无数年。
赫克托第一个走过最外圈运河上的水晶桥。桥面是整块水晶打磨成的，透明，极纯。他脚掌踩上去时桥体轻轻震颤了一下，从震颤处往桥两端延伸出极细极密的透明波纹。波纹延伸到他走过整座桥，然后缓缓消散。他走过的位置水晶桥面深处多了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阿托斯巨人的体温被亚特兰蒂斯记住了。
冈萨走过时桥面深处多了一小片金绿色光斑。艾琳娜走过时金绿和琥珀交织。刘灵儿走过时琥珀色。老莫走过时铁灰色。老吴走过时透明的核心里绿锈色、铁灰色、墨蓝色、透明色、沙斯塔山的透明同时亮了一下。
陆远走过时桥面没有留下光斑，但水晶深处轻轻震颤了一下，震颤从他脚底往桥两端传递，传到他走过整座桥。震颤停止后桥面恢复了透明，但透明深处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温的透明底光——不是光斑，是桥自己记住的温度。
陆游走过时左手两枚戒指并排贴在无名指上。守望，回家。他踩上水晶桥的瞬间，整座桥轻轻震颤了一下，震颤的节律和他戒指内侧两个词跳动的节律完全同步。他走过整座桥，水晶深处从震颤中缓缓浮现出一小片透明的光斑。光斑中央，映出了他右手掌心里基座还给他的那片月光。桥把月亮的光收进了自己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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