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站在门口，拎着编织袋，手指攥得发白。门缝里那张瘦削的脸打量了他几秒，又看了看闫光，然后把门开大了些。李牧跨过门槛，走进了宾馆大堂。
光线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道缝隙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照出地毯上深色的污渍和翻倒的椅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汗味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味道。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房间钥匙，歪歪斜斜的。
开门的是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看了李牧一眼，又看了看杜顺，没说话，转身走回墙边，靠着墙坐下来。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长头发，扎着马尾，但头发己经油腻得打结了。女生把头埋在膝盖里，没有抬头。
闫光把编织袋放下，朝那个男生说：“张毅，别紧张，是自己人。这是周放的朋友。”张毅点了点头，没说话。女生——孙婷，从膝盖上抬起头，看了李牧一眼，又低下去。
李牧放下袋子，目光扫过大堂。他在找周放。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卫衣上沾满了灰，袖口有深色的痕迹。头发乱得像鸡窝，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塌着。脸上全是灰，颧骨突出，瘦了很多，但那双眼睛李牧不会认错——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
周放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没喝。他看着李牧，愣住了。瓶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周放先开口了，声音有点低哑，但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调调：“卧槽？你他妈还活着啊？”
李牧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没人注意到，李牧的肩膀缓缓的松了下来。
周放把矿泉水瓶往地上一放，大步走过来，走到李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还是老样子，带着点痞气，带着点不正经，像是周五晚上在网吧打赢了一局游戏之后的笑。“我还以为你死了，”周放说，伸手在李牧胸口捶了一下，“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消息也不回，我还寻思你是不是睡死在宿舍了。”
李牧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他伸出手，在周放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手掌落在周放肩头的触感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憨货。”李牧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脸上没有哭。他不想在周放面前哭，那小子肯定会笑话他。
周放又捶了他一下，这次轻多了。“你才憨。你看看你那样，跟个逃荒的似的。”他说完又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他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杜顺，咳嗽了一声，把那股劲儿压下去。“这位是？”
“杜顺。”李牧说，“一起的。”
周放朝杜顺点了点头，又转回来看着李牧。“你怎么会在这？”
李牧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杜顺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专门来找你的。从学校那边一路摸过来的。”
周放愣了一下，看了看杜顺，又看了看李牧。李牧没说话，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的钥匙。周放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偏过头，咳嗽了一声，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欠揍的笑，但眼眶明显红了。
“你他妈……”他说了一半，没说完，伸手在李牧肩膀上捶了一拳，力气不大。
李牧没躲。
周放又捶了一下，这次轻多了。“行吧。”他说，声音有点闷。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的瓶盖捡起来，拧回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李牧的肩膀。“行了，别站着了，进来坐。饿了吧？我们这儿还有……算了，没什么吃的了。”
李牧把编织袋提起来，放在地上。“超市里搬的，够吃几天。”
周放蹲下来，拉开袋子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搞零元购了啊。”他站起来，朝张毅和孙婷喊了一声，“有吃的了，别愁眉苦脸的了。”
张毅扶着墙站起来，走过来帮忙。孙婷跟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老板娘也从里间走出来，西十多岁，短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她看着李牧和杜顺，点了点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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