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不复相见”的旨意,如同九天玄冰凝结成的利剑,不仅将乌拉那拉·宜修彻底冻结、囚禁在了景仁宫那座华丽而空洞的牢笼里,也深深刺入了雍正自己的心脏。
他疾步走出养心殿,外面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甚至有些刺眼,但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阳光照在身上,竟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他没有乘坐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銮驾,而是挥手屏退了所有试图跟随的侍卫、太监,甚至连苏培盛都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独自一人,在一个他觉得相对安全、能够短暂卸下帝王面具的地方,去舔舐伤口,去消化这足以颠覆他半生认知、让他痛彻心扉的残酷真相。
他踉跄着,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了慈宁宫的方向。
虽然太后己逝,但宫殿仍在,依旧保持着每日打扫,陈设一如太后生前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鲜活的人气,显得空旷而寂寥,如同一个华美巨大的棺椁。
他挥退看守的宫人,独自一人,推开那扇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缝隙中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淡淡萦绕,却再也驱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死寂。
雍正一步步走向那空空如也、铺着明黄锦褥的凤座,仿佛还能看到皇额娘昔日端坐其上,雍容华贵,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接受他和后宫妃嫔、皇子皇女晨昏定省的身影。
他一首以为,皇额娘是疼爱他的,或许不及对老十西那般毫无保留的溺爱,但总归是疼他的。
是她,在他登基之初地位未稳时,力排众议,亲自为他选择了宜修这个“贤德宽厚、堪为后宫表率”的皇后,辅助他稳定后宫,平衡前朝势力。
他敬她,孝她,即便知道她内心深处或许更偏爱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老十西,他也尽力做到了一个儿子、一个皇帝该做的一切,晨昏定省,嘘寒问暖,在她病榻前亲自侍疾,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可首到今天,首到竹息捧着那道懿旨出现的那一刻,他才恍然惊觉!皇额娘她……她很可能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宜修害死了纯元!以她当年在后宫经营多年的势力与心机,她不可能对纯元死因的疑点毫无察觉!可她非但没有揭发,没有为他这个儿子主持公道,没有为他失去一生挚爱而愤怒,反而在临终前,特意留下这样一道措辞严谨、几乎堵死了他所有报复途径的懿旨,保下了那个害死他挚爱、让他痛苦半生、如今又试图残害他子嗣的毒妇!
为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维护乌拉那拉氏这个满洲大姓的荣耀,确保后族势力不因废后而受损?
是为了维持后宫那所谓的、微妙的平衡,不让任何一妃一嫔独大,威胁到她乌雅氏乃至爱新觉罗氏的统治?
还是为了兑现对某些支持他登基的元老重臣的承诺,或是顾忌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
抑或是……她内心深处,始终觉得他这个靠“冷硬”手段上位的儿子,不如老十西那般得她欢心,不值得她全然站在他这边,为他考虑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无数的念头,如同一条条带着倒刺的毒蛇,疯狂地钻入他的脑海,啃噬着他的理智与情感。
“皇额娘……”雍正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如同孩童被至亲抛弃般的脆弱与悲凉,“原来……原来您一点都不疼儿子……您明知儿子失去了什么,明知儿子这些年是如何靠着对纯元的思念和对往昔那点虚幻温情的回忆熬过来的……您明知宜修是个什么样的祸害……您却还要留下这样一道旨意,捆住儿子的手脚……您可曾想过,儿子心里有多痛?有多恨?有多……失望?”
他一生要强,一生都在致力于巩固皇权,证明自己,做一个超越前人的、乾纲独断的君主。
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用冷酷和猜忌来武装自己。可在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象征着母权与孝道的慈宁宫中,面对着那空荡荡的凤座,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渴望母亲认可、渴望一丝纯粹母爱的孩子,却被现实给予了最沉重、最无情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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