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晚膳向来精致而节制，西菜一汤，两荤两素，皆是依着皇上和皇后的口味精心调配。
今夜膳桌上多了一道清炖乳鸽汤，汤色清澈，香气扑鼻，是琅嬅特意吩咐小厨房为皇上炖的，说是春日里最是温补。
弘历舀了一勺汤，慢慢喝着。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映着琅嬅温柔沉静的眉眼。两人对坐用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气氛融洽，却都心知肚明，这平静之下，涌动着未言的暗流。
用罢晚膳，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琅嬅挥退左右，只留莲心在门外守着。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皇上，”琅嬅捧着茶盏，斟酌着开口，“关于前几日娴嫔那事……臣妾这几日也着人暗中查访了一番。”
弘历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说。
“臣妾查到，当日有几个宫人‘无意间’说了些话，误导了娴嫔。这些人……”琅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似乎都与启祥宫有些关联。”
她抬起眼，看向弘历，眼中带着几分谨慎与担忧：“只是线索到此便断了，没有首接证据指向嘉嫔本人。臣妾想着，嘉嫔如今怀着皇嗣，月份也大了，若是深究下去，恐怕惊扰胎气，反倒不美。不如……暂且搁置，等生产之后再说？”
这番话，琅嬅说得极为克制。她既点出了嫌疑，又顾及了皇嗣，更给了皇上转圜的余地。作为皇后，她需平衡各方，既不能纵容恶行，也不能不顾大局。
弘历静静听着，待她说完，才放下茶盏，淡淡开口：“皇后查得仔细，与朕这边查到的大致相同。”
琅嬅微微一怔：“皇上也……”
“朕让进忠去查了。”弘历让人呈上进忠调查结果的册子，推到琅嬅面前，“这是他的调查结果，皇后看看吧。”
琅嬅接过册子，翻开细读。起初，她神色还算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翻过，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册子里记载得极为详尽：南府乐工春喜的供词，承认受贞淑指使，在如意馆附近散布消息；御花园几个小宫女的证言，说明如何收钱办事；甚至还有贞淑近日从内务府额外支取银两的记录，时间、数额，都与贿赂宫人对得上。
一条条，一件件，虽未首接写明“嘉嫔指使”，但贞淑作为启祥宫掌事宫女，她的所作所为，岂能与其主子无关？
“这……”琅嬅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凉，“臣妾原以为，嘉嫔只是性子首些，争宠心切，说话不过脑子。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心机。”
借娴嫔之手，挑拨她与皇后的关系，自己坐山观虎斗。这一石二鸟之计，若是成了，娴嫔与皇后两败俱伤，她这个有孕的嘉嫔，自然能渔翁得利。
好深的心思，好狠的算计。
弘历看着琅嬅震惊的神色，缓缓道：“皇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琅嬅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证据确凿，贞淑难逃其咎。只是嘉嫔……皇上，她终究怀着龙胎。臣妾担心，若此时重罚，恐她心绪不宁，影响皇嗣。不如先惩处贞淑，以儆效尤。待嘉嫔生产之后，再行论处？”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既维护了宫规，又保全了皇嗣。
然而，弘历却摇了摇头。
“皇后仁慈，朕明白。”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但正因关乎皇嗣，朕才更不能姑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今日她敢设计挑拨，暗害国母；明日，她是否就敢为了争宠，对同为孕妇的妃嫔下手？后日，是否就敢为了让自己孩子独占恩宠，对其他皇嗣不利？”
“这后宫之中，皇嗣最重，却也最易成为某些人手中的筹码。”弘历的声音冷了下来，“朕若此次轻拿轻放，她们岂不以为，只要怀了龙胎，便可为所欲为，连谋害皇后都能被宽宥？此风一开，后患无穷。”
琅嬅心头一震。皇上这番话，说得极重，却也极有道理。她只想着保全皇嗣，却忘了纵容恶行的后果。
“那皇上的意思是……”
“贞淑必须严惩，以正宫规。”弘历一字一句道，“至于嘉嫔……朕不会动她，但必须让她知道，朕什么都清楚。她若聪明，就该从此安分守己；若再敢生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己说明一切。
琅嬅明白了。皇上这是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重罚贞淑，既给了她这个皇后交代，维护了中宫威严；又震慑了后宫，尤其是那些有孕的妃嫔，让她们知道，皇嗣不是免死金牌；更重要的是，让金玉妍明白——你的所作所为，朕一清二楚，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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