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不像话，像有人拿水洗过一遍。阿木说，末日里很少有这样的天。老周说，这样的天，适合赶路。
我没告诉他们我要走。不是怕他们拦，是怕他们哭。阿木哭起来没完，老周不会哭，但会不说话。不说话比哭还难受。所以我不说。但有些事，不说也知道。阿木那天早上多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门口。老周修好了一双鞋，也放在我门口。鞋是大号的，用旧轮胎剪的底，麻绳编的面，丑得要命，但结实。
我端着粥，看着那双鞋，站了很久。
【084：宿主，他们知道了。】
嗯。
【084：你不说点什么？】
不说。说了就走不了了。
上午，我去找了队长。她在广场边上站着，看着台子。台子上的木板又来几块，没人修。老周这几天忙着修鞋，没顾上。
“队长。”
她回头看我。“姜糖，你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木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他说，姜糖今天要走。让我别拦。”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亮，但很定。
“你拦吗？”
她想了想。“不拦。你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这儿的人，己经会笑了。不用你教了。”
我笑了。“那你呢？你会笑了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刮过沙子。“会了。”
中午的时候，我去找老周。他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那双鞋。看见我，他把鞋递过来。
“试试。”
我穿上。大了点，但刚好能走。
“老周叔，您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睡不着，就做了。”
“为什么睡不着？”
他想了想。“在想你走了之后，谁来修台子。”
我愣了一下。“您不是会修吗？”
“会。但修的人不一样。我修，是怕它塌。你修，是怕它不够高。怕人看不见。”
我看着他那双手。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但这双手，修了十年的东西。修台子，修椅子，修门，修鞋。修一切坏了的东西。
“老周叔，您不拦我？”
他笑了。“不拦。你该走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讲的最后一个笑话，我记住了。记住就行了。不用再讲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亮，但很暖。
“老周叔，谢谢您。”
他摆摆手。“谢什么。你好好走就行。”
下午，我去找小石头。他在广场上，蹲在台子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小石头。”
他抬起头。“姜糖！你来看我画的！”
我走过去。地上画着一个人，站在台子上，嘴张得很大。旁边画了一堆小人，围成一圈。和之前那张差不多，但多了几个小人。
“这个是谁？”我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小人。
“是你。”
“这个呢？”
“是阿木哥哥。”
“这个呢？”
“是老周爷爷。”
“这个呢？”
他歪着头想了想。“是还没来的人。”
我愣住了。“还没来的人？”
“对。你走了之后，还会有人来。他们来了，就画上去。画满了，再画一个。”
我看着那张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小人都不一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小石头，你什么时候学会画人的？”
他想了想。“从你来了之后。”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石头，我要走了。”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下一个地方。”
“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
“不知道。但不管回不回来，你画的画，我记住了。”
他咧嘴笑了。“那你走之前，再讲一个笑话。”
“不是说不讲了吗？”
“最后一个。真的是最后一个。”
我想了想。“行。最后一个。”
我清了清嗓子。“说有一个小孩，在末日里出生。他从来没见过糖。有一天，他问妈妈，糖是什么味道的？妈妈说，甜的。小孩说，甜是什么味道？妈妈说，就是不苦的味道。小孩说，那我不苦的时候，是不是就在吃糖？妈妈哭了。”
我停下来。
“小孩说，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刚才的话不好笑？妈妈说，不是。是妈妈好久没听过这么好听的话了。小孩说，那我以后天天说给你听。妈妈说，好。”
我看着小石头。
“后来，那个小孩长大了。他每天说一句话。有时候是‘今天的天好蓝’，有时候是‘今天的粥好稠’。但每一句，都有人笑。因为对他而言，活着，就是甜的。”
小石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姜糖，你说的是我吗？”
我笑了。“是每一个在末日里活着的人。”
他咧嘴笑了，转身就跑。“妈！姜糖说我是甜的！”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站在基地门口。阿木站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粥。
“姜糖，你路上喝。”
我接过来。粥是温的，稠的，米粒沉在碗底。
“阿木，你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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