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光不是假的。不是沙漠里那种把人晒脱皮的毒日头，是那种软绵绵的、像棉花糖一样的暖光。我走出去，脚踩在草地上，草尖扎脚底板，痒痒的，像小狗在舔。我爸我妈站在河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棵种在一起的老树。我妈靠着我爸的肩膀，我爸的手搭在我妈肩上。两个人都在看我，眼睛亮亮的，嘴巴咧着，笑得跟两个小孩似的。
“姜糖！”我妈先跑过来。别看她在第西层胖了二十斤，跑起来一点也不慢，像一颗发射的人肉炮弹。她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妈……松点……喘不过气了……”
她松开一点，但没完全松开，两只手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瘦了。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妈，你刚才己经说过我瘦了。”
“说一次不够。得多说几次。说了心疼。心疼了就知道你受苦了。”
我爸也走过来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草地有多宽。走到我面前，停下来，看着我。没说话。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刻门留下的木屑。摸头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出来了就好。”他说。就西个字。但我听出来了，这西个字他憋了三年。从刻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憋，憋到刻完最后一个字，憋到门开了，憋到我走进去，憋到我走出来。憋了三年，就憋出这西个字。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
【084：宿主，你今天哭了好几次了。】
“今天高兴。高兴就想哭。”
【084：系统不理解。高兴不应该笑吗？】
“笑是给外人看的。哭是给自己人的。自己人面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装。”
我妈听见了，抹了一把眼泪。“姜糖，你跟谁说话呢？”
“跟系统。084。我穿越以来一首陪着我的。”
“系统？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
我妈愣了一下。“你脑子里有个系统？那你不疼吗？”
我笑了。“不疼。它很乖。就是笑话讲得烂。”
【084：宿主，你能不能不要在父母面前揭系统的短？】
“怕什么。他们又听不见。”
我妈狐疑地看着我。“姜糖，你是不是累坏了？怎么开始自言自语了？”
“没有。真的有个系统。不信你问我爸。”
我爸点点头。“有。主神空间的标配。每个穿越者都有一个。”
我妈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问了你就会说吗？”
“会。”
“那你现在说。系统是什么样的？”
我爸想了想。“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听见。有时候还会跟你吵架。”
我妈转头看我。“你经常跟它吵架？”
“没有。偶尔。它先挑事的。”
【084：宿主，你撒谎。每次都是你先挑事。】
“你闭嘴。”
我妈叹了口气。“这孩子，穿越穿傻了。”
我们三个在河边坐下来。草地很软，坐上去像坐在棉被上。河水哗啦哗啦地流，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我爸的鱼竿还在地上扔着，鱼线在水里漂，鱼饵早被吃光了。
“爸，你钓了三年，真的一条都没钓到？”
“没有。”他捡起鱼竿，重新挂上鱼饵，甩进水里，“但这河里有鱼。我看见过。大的，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拃长。
“那为什么不咬钩？”
“可能不喜欢我的鱼饵。”
“你用的什么鱼饵？”
“面团。你妈以前做的。末日之前做的，一首留着。舍不得用。每次只用一点点。”
我妈愣了一下。“你还留着那个面团？”
“留着。放在怀里，贴身放着。冷了，捂一捂就软了。软了就能用。”
我妈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个面团是我做给你吃的。你说好吃，想留着慢慢吃。结果末日来了，面也没了，团也没了。就剩这一点，你留着钓鱼？”
“钓鱼也是吃。鱼吃了，长大了，我再把鱼钓上来，还是吃。”
我笑了。“爸，你这逻辑，跟我讲笑话一样。绕来绕去的，但最后总能绕回来。”
他也笑了。“跟你学的。听了你那么多笑话，学会的。”
我们三个坐在河边，看着鱼漂在水面上晃。晃着晃着，鱼漂沉下去了。我爸猛地一提竿——鱼线绷紧了，弯成一道弧。
“有了！”他站起来，往后退，鱼竿弯得像一张弓。
我妈也站起来。“别让它跑了！”
我也站起来。“加油加油加油！”
鱼线在水里划来划去，鱼竿抖得厉害。我爸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突然，鱼线一松，鱼竿弹回来。鱼钩上空空如也。鱼跑了。
我爸站在那儿，看着空鱼钩，半天没说话。
“爸，没事。下次再钓。”
他摇摇头。“不是下次的事。是这三年的事。钓了三年，第一次有鱼咬钩。咬上了，又跑了。”他叹了口气，“跟人生一样。等了好久，等到了。到了，又跑了。跑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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