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水喝完了，饼也吃完了。不是老马给的那两张，那两张在回声镇就交了入场费。是我自己攒的，老茶给的，老马后来又塞的，省着吃，一天啃一口，啃到今天早上，最后一口也没了。我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嘬了嘬，回味一下粮食的香味。手指头是咸的，汗味。末日里的汗味也是粮食的替代品，你要学会骗自己的舌头。
【084：宿主，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下降。建议尽快找到水源。】
我知道。但这不是废话吗？我也知道要喝水，问题是水在哪儿？我往西周看了看，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个仙人掌都没有，连只蜥蜴都没有，连个能让我啃一口的绿色东西都没有。沙漠比我的脸还干净。
【084：宿主的比喻一向很奇特。】
谢谢夸奖。
太阳挂在头顶，像个不要钱的探照灯，把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下。我以前听说沙漠里的人会渴得看见海市蜃楼，什么湖泊啊绿洲啊美女啊，怎么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连一碗粥都没看见，更别说美女了。
【084：可能是因为宿主不是男的。】
有道理。那给我来一碗粥也行啊。
【084：系统无法提供粥。但可以提供一个冷笑话。】
讲。
【084：为什么沙漠里不能讲笑话？因为沙子会笑到流沙。】
……084，你以后还是别讲笑话了。你讲的笑话比沙子还干。
【084：系统在努力。】
努力的方向不对。你还是省点电吧。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我的影子从脚下长出来，越拉越长，像一根面条。面条！我又开始想吃的了。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上次把月亮看成粥，这次把影子看成面条。下次是不是要把骆驼看成包子？
【084：宿主，前方有生命信号。一个人，正在靠近。】
我眯起眼睛往远处看。什么也没有。但我相信084，它虽然笑话讲得烂，导航还是准的。
又走了几步，看见了。一个小黑点，在沙丘上慢慢移动。也在走，朝着我的方向。走着走着，黑点变大了，变成一个灰扑扑的人形。又走近了，能看见衣服了。灰衣服，破破烂烂的，跟沙漠里所有人穿的一样。再走近了，能看见脸了——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然后差点哭了。
“老马？！”
他站在我面前，满头满脸的沙，嘴唇干得裂了好几道口子，像干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我差点以为看见了两碗粥。
“姜糖！”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找着你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回声镇卖货吗？”
“卖完了。出来找你。”他从背上卸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水，饼，还有一小包肉干。肉干！我盯着那包肉干，眼睛首得跟筷子似的。
【084：宿主，注意形象。】
去他的形象。我抓起水袋，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凉凉的，甜丝丝的。然后抓起一张饼，咬了一大口。硬的，硌牙，但香。又抓起一块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嚼出一点肉味来。
老马在旁边看着我，笑了。“慢点吃。别噎着。”
我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不知道。瞎找的。”他坐下来，也拿了一张饼，慢慢啃，“你走了之后，我在回声镇待了两天。卖完货，想了想，还是得找你。”
“找我干什么？”
“还债。你欠我一张饼。”
我愣住了。“就为了一张饼？你跑了几百里沙漠？”
“不是一张。是两张。进门一张，上台一张。你忘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啃着饼，一脸认真。
“老马，你是不是傻？”
“不傻。做买卖的，账得算清楚。你欠我的，我得要回来。”
“那你可以等我回来再要。万一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算了。找不着，就是命。命里该丢，丢了也不亏。”
“那你还来找？”
“找是找，丢是丢。两回事。”他啃完一张饼，又拿了一张，“找了，找不着，不后悔。不找，以后想起来，后悔。”
我看着他。他的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皱纹里嵌着沙子，像一条条干涸的小溪。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老马，你这个人，账算得清楚，命算不清楚。”
“命不用算。命是走出来的。”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走吧。前面有个基地，天黑前能到。”
“你怎么知道？”
“走过。好几年前了。有个老朋友在那儿。去看看还在不在。”
我跟着他走。他在前面，我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量沙漠有多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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