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说要重新开店，我以为是说着玩的。毕竟这种富家公子，嘴上喊改，屁股一扭还是老样子。没想到第三天，品味居门口就贴出了告示——“停业整顿，择日重开”。又过了五天，门口的红纸换成了金字招牌——“品味居·新”。那个“新”字写得特别小，像是不好意思大声说。
那天早上我正在后厨熬粥，钱多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不是以前那种绸缎了。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拿扇子，端着一个食盒。
“老板娘，我来给你送菜。”他把食盒放在灶台上，打开。里面是三道菜：一盘炒青菜，一条清蒸鱼，一碗蛋炒饭。我看了看那三道菜，又看了看他。“你做的？”
“嗯。学了五天。请了个师傅教的。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先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嚼。油少了，盐也少了，但脆。火候刚好，出锅及时，还有一点点锅气。
“怎么样？”他紧张地看着我。
“比上次好。油少了，不腻。盐少了，不咸。脆，有锅气。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我想了想。“差心意。你这青菜，是为了赢我做的，不是为了吃做的。为了赢，就想着怎么做才能比别人好。想着想着，就忘了菜本身。菜本身不想赢，菜只想好吃。你让它赢了，它不好吃。你让它好吃，它就赢了。”
他愣了半天。“听不懂。”
“就是——你别想着跟我比。你就想着，这盘青菜，是给你妈炒的。你妈爱吃什么样的？软一点还是脆一点？咸一点还是淡一点？想明白了，炒出来，就是好的。”
他低头看着那盘青菜，沉默了很久。“我妈……己经走了好多年了。我都忘了她爱吃什么了。”
“那就想着你自己。你自己爱吃什么样的？炒出来，自己觉得好吃，别人也觉得好吃。因为舌头是一样的。你觉得好，别人也觉得好。”
他端起那盘青菜，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又吃了一口。然后哭了。
“老板娘，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以前做菜，只想着怎么赚钱。放最贵的料，定最高的价，赚最多的钱。从来没想过，菜是给人吃的。人吃了高兴，才是好菜。”
我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想也不晚。你还年轻，还有几十年可以炒菜。炒到老了，炒不动了，就坐着吃。吃自己炒的菜，喝自己熬的粥。高兴了，这辈子就没白活。”
他把那三道菜都吃完了，擦擦嘴，看着我。“老板娘，我想跟你学做菜。”
我愣住了。“跟我学？你不是我对手吗？”
“不做了。对手做不下去了。你太强了，我打不过。打不过就加入。跟你学，学会了，开个分店。你当老板，我当厨子。赚了钱，分你七成。”
【084：宿主，他这是要拜师？】
我在心里默默说：好像是。
“钱多，你知道我这儿不赚钱。便宜，量多，利润薄。你跟着我，发不了财。”
“不发财也行。够吃就行。吃饱了就行。高兴了就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不像以前那样躲躲闪闪了。
“行。你明天来。先从洗菜开始。洗一个月，洗好了，再切菜。切一年，切好了，再炒菜。炒三年，炒好了，出师。”
他愣住了。“这么久？”
“久。学手艺就是这样。急不来。急了就学不好。学不好就炒不出好菜。炒不出好菜就没人吃。没人吃就饿死了。”
他咬了咬牙。“行。我学。”
第二天，钱多真的来了。他换了一身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头上扎了个布巾，蹲在后厨洗菜。一洗就是一上午。洗完了，我一看——菜叶子洗烂了好几片。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我……我用力太大了。”
“没事。明天轻点。菜跟人一样，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得刚刚好。刚刚好才舒服。”
他点点头，继续洗。洗到第三天，菜叶子不烂了。洗到第七天，洗得又快又干净。洗到第十天，他开始切菜。切菜更难，手指头差点切掉。我给他包了布条，让他继续切。切到第二十天，土豆丝能切得跟火柴棍一样细了。
武林盟主来吃饭，看见钱多在厨房里切菜，愣了一下。“这不是品味居的老板吗？”
“对。现在是我徒弟。”
“徒弟？他不跟你打架了？”
“不打了。打不过就学。学好了就不打了。”
武林盟主看着钱多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老板娘，你这个人，能把对手变成徒弟。江湖上没几个人能做到。”
“不是我能。是他自己想变。想变就能变。不想变，谁也拉不动。”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坐在门口。钱多端着一碗粥，坐在我旁边。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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